在AI可以秒回答案的时代，课堂上还有什么不可替代？| 课堂进化论
编者按当人工智能秒速输出标准答案、一键生成案例分析，传统商科课堂的价值，正迎来一场深刻的时代拷问。知识获取不再依赖课堂背诵，理论检索无需深耕课本，标准化的知识传递，早已被AI高效替代。新时代的管理教育，究竟该走向何方？课堂真正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又藏于何处？复旦大学管理学院官微即日起推出“课堂进化论”专栏。当答案唾手可得，教育重在“激发思考”而非“传递答案”；当场景可以模拟，课堂贵在“创造体验”而非“复现场景”。为此，我们聚焦AI浪潮下商学院的革新与突围，走进老师们的鲜活课堂，看他们如何突破传统、扎根本土、适配新生代，共同探索管理教育的全新可能。本期，一起走进复旦管院企业管理系卫田教授的课堂。
一堂战略管理课上，企业管理系教授卫田老师站在学生中间，把可口可乐、百事可乐和非常可乐分别倒进三个杯子，让学生现场盲测：“你能喝出来这三杯分别是什么可乐吗？”
测试下来发现，绝大多数学生根本分不清。
这个简单的实验，比任何理论推导都更有力地说明了一个道理：产品认知与实际产品之间，可能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而这道鸿沟，恰恰是企业通过“竞争战略”来实现的。
卫田的另一堂课上，她没有站在讲台上一板一眼地讲解知识，而是带大家玩起了狼人杀游戏。她让大家在游戏中学习各种不同的权力和影响力之间如何交互——有人靠逻辑说服全场，有人凭演技隐藏身份，有人用话术引导舆论。一场游戏下来，“影响力”从抽象的概念变成了每个人手心真实的汗。
这并非偶然的灵光一现，而是复旦管院教师们在案例教学领域持续探索的一个缩影。从哈佛案例教学的本土化改造，到“狼人杀案例”的自主研发，再到AI时代教学角色的重新定义——一场关于商科案例教学如何“破圈”的思考与实践，正在复旦管院的课堂上悄然发生。
从哈佛学来的“表演”，在中国课堂上“翻车”了
哈佛商学院开创的案例教学法，以真实商业情境为载体，让学生进入决策者视角，在讨论与思辨中培养管理判断力。这种教学法十分“吸睛”——老师像个演员，在教室里上蹿下跳、单膝跪地递麦克风、和学生近距离互动，用极富戏剧张力的方式把学生“卷”进案例情境里。相形之下，耶鲁的风格更内敛，先案例讨论、再总结提炼，最后给学生一页纸的“takeaway”，让人有获得感。MIT的方法则最接近中国老师的习惯——先讲知识点、再做案例讨论、最后深度讲解。
卫田曾多次被学院派往国外接受案例教学培训，尤其是哈佛的“参与式学习”的案例教学法。学成后，卫田满怀热情地把这些方法搬进自己的课堂，很快发现了各种水土不服。
“哈佛老师跟学生做role play，学生不紧张；在中国，老师跟学生做role play，学生紧张得要命。”更大的差异来自于文化底色。哈佛的老师会直呼学生名字、拉把椅子坐到学生跟前，距离不到一米，制造一种“不舒适但安全”的紧张感。但在中国，“你叫一个学生名字，全班都盯着他看，他大脑一片空白”；老师坐得太近，学生还会觉得“个人隐私空间被侵犯”。
卫田逐渐意识到：西方的教学方法不能照搬，得改造。
△ 学生分享在卫田老师课堂上的收获
中国学生在课堂上到底要什么？
要改造方法，先要理解对象。卫田花了大量时间观察和分析当下中国学生的特点。
她发现，中国学生有几个鲜明的共性，可以归纳为多种类型——知识获取型：他们更在意“我学到了什么”，而非过程的体验感；商业洞见型：比起标准化的理论模型，他们更想听老师对案例的独到判断；拿来主义型：希望课堂内容能直接用于工作实践；“勇做教师”型：热衷于反向输出自己的经验，甚至不惜偏离课堂主题；情感索取型：希望老师和同学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我发言了，给我点个赞”。
除了鲜明的共性特点，中国学生更有代表性的是代际差异。卫田总结出她的学生中，80后MBA学生稳重、喜欢深度讨论；90后活跃、有时为发言而发言；00后本科生喜欢的UP主有不少她“听都没听过”，上课就难以激发共同话题，于是课堂上相对沉默。卫田戏称给00后上课就像在“坟头唱K”。
卫田在每次开课前都会给学生做详细的问卷调研，以前是了解学生的行业背景和已有知识储备；现在，为了更好地激发学生课堂互动，加了很多新的题项，例如：学生用什么社交平台、关注哪些UP主、喜欢什么影视剧。有了这些信息，她在课堂上举例子时就能精准“击中”学生：“你们喜欢看刑侦片对吧？那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个企业的‘破案’过程……”——学生立刻觉得“这老师懂我”，参与热情自然被点燃。
“你得了解学生，得找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卫田说，“案例要与时俱进，但这个‘与时俱进’不是你说了算，是他们说了算。”
让案例“活”起来的四个方法
理解了学生，卫田开始“对症下药”。她采取了四条让案例课堂“活”起来的路径。这些方法论的核心是：不追求形式上的游戏化，而是追求内容上的“代入感”。她认为，让学生“身临其境”是案例教学的本质目标，也是AI时代下案例教学不可被替代的核心——不一定需要复杂的角色设定和规则设计，但一定要让学生感觉到“这事儿跟我有关”。
课堂实验——用“五感”激活认知
除了用可乐盲测来说明品牌认知理论，卫田还喜欢用真实的物品来激活学生的体验感。
例如，在讲到沃隆食品案例时，卫田会把不同品牌的坚果摆在桌上，让学生猜哪个是沃隆、哪个是三只松鼠。“产品同质化严重到你根本看不出来。”然后她顺势抛出问题：既然产品本身难以区分，那差异化战略到底应该做在哪里？
情境代入——用“灵魂拷问”制造代入感
同样在沃隆案例中，卫田抛出这样一个问题：“假设你身上只有7块钱，必须在小卖部买一个零食，你买什么？”学生七嘴八舌回答“辣条”“冰淇淋”——没有人说“每日坚果”。
“你看，我们都已经吃零食了，还要那么健康干嘛？”卫田用这个反差引出核心观点：沃隆说自己是个“健康零食”，在休闲场景里可能是个伪命题。学生一下子就理解了“产品定位”与“消费场景”之间的关系。
△ 卫田老师的课堂
角色扮演——让学生“成为”案例中的人
卫田开设的职业责任与领导力课程，被誉为“管斯卡”（管院奥斯卡），也是复旦大学精品课程。这门课的授课特点是：“让学生通过表演来理解领导力的相关知识点”。
学生可以通过小品、舞蹈、歌曲、相声、戏曲等多种形式来表演。所有剧目由学生根据课堂知识点自编、自导、自演——不仅可以深入理解知识点，还能在实践中多角度体会，同时激发创新活力和表演能力。卫田还专门为这门课设立了“管斯卡”奖项，在淘宝上定制了小金人。她曾让学生分组演绎“大学生村官带领村民致富”的故事，学生们自己买服装、设计情节、排演剧目，“载歌载舞，玩得可开心了”。
虽然这种方式在如今的00后课堂上效果有所减弱——他们更“社恐”、更不愿意上台表演——但卫田认为，背后的逻辑依然有效：让学生“成为”案例中的人，比让他们“分析”案例中的人，记忆深刻得多。
游戏体验——在玩中摸索出知识
“狼人杀”是卫田引入游戏式教学法的创新性教学案例工具，它将权力和影响力的概念融入其中。作为一款多人参与的策略类桌面游戏，“狼人杀”以逻辑推理和语言表达为核心机制，参与者分为“好人”阵营、“狼人”阵营和第三方阵营，通过发言、辩论和投票找出隐藏的“狼人”。游戏最大的魅力在于：玩家可以凭借口才改变局势，用语言和表情获取信任或制造混乱。在游戏过程中，学生通过角色扮演获得一手体验：影响力如何建立？信任如何崩塌？信息优势如何转化为话语权？游戏结束后，卫田带领学生复盘总结，将游戏中的感性体验提炼为关于权力与影响力的系统性知识。
游戏不仅是一种娱乐，更是一种教学互动。教师通过提问、讨论和启发，引导学生从体验中“长”出理论，而非从书上“搬”下结论，实现理论与实践的有效衔接。
这些“让案例活起来”的努力，在AI时代显得尤为迫切——当学生随时可以向AI索取标准答案时，唯有那些需要亲身体验、现场判断、人际互动的课堂时刻，才是教育真正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
△ 卫田老师课堂上的“狼人杀”
AI来了学生怎么写作业？
如果说学生的代际变化是“慢变量”，那AI的崛起就是“突变量”。
“不管我把作业题目写出什么花来，学生只要复制粘贴到AI里，10秒钟就出答案了。”卫田无奈地说。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曾有学生拿着AI生成的报告质问老师：“我写得这么好，为什么不给我通过？”其实，这位学生给AI的作业题目都是错的。
面对AI的“降维打击”，卫田的选择不是“堵”，而是“疏”。她改革了作业形式：学生可以用AI辅助完成案例分析，但必须提交三样东西——为什么选择这个AI产品、与AI对话的完整记录、使用AI的心得体会。
“我要看他们怎么提问、怎么追问——那才是真正的思考过程。”卫田说。
在她看来，AI时代的教育目标不是“防AI”，而是“教学生驾驭AI”。提问的质量，决定了AI输出的质量。会问问题的人，即便用AI也能得到深度答案；不会问问题的人，再强的AI也只是一台高级复读机。与其禁止学生用AI，不如教他们“如何向AI提出一个好问题”。工具变了，但思考的过程不能丢。
在AI时代守住教育那点不可替代的“人心”
AI时代的案例教学，变的是工具和形式——从纸质案例到狼人杀、从黑板到AI智能体、从论文式作业到AI协作式作业。但不变的是其内核：让学生在真实的情境里思考、在具体的冲突中判断、在与他人的互动中成长。
“AI可以告诉你‘五力模型’是什么，但它没法告诉你，在今天的中国市场上，这个模型该怎么用。”卫田说，“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那个站在教室里、会讲笑话、会拍桌子、会拿可乐来给你做实验的老师。”
最初，她和很多年轻老师一样——总想“教点啥”，总想让学生学一些理论和知识点。后来她慢慢发现，学生在课堂上真正想带走的，未必是某个模型或理论，而是一种“获得感”——哪怕只是老师的一句话、一个判断、一种看问题的方式。
理论或知识点已不再是课堂的核心价值了。“没有任何企业会因为你会五力模型而把你留下来，也没有任何企业会因为你不会而把你开掉。”卫田说。
她越来越笃信一个观点：教师在课堂上就是要把领导力发挥到极致（Teaching is all about managing relationships）——让所有人向一个方向迈进。至于用什么方式——是课堂实验、是情境提问、是角色扮演，还是偶尔讲个冷笑话——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学生“身临其境” ——让他们感觉到“这事儿跟我有关”。然后，让他们带着一点新的思考，走出教室。
△ 卫田老师与学生们交流
一次下课后，有学生发来私信：“老师，你去年说中美关系会渐行渐远，今年看，你说对了。”
卫田很欣慰。“学生开始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头脑去判断了。这才是教育真正发生的时候。”
当AI可以秒回答案，教育的意义就不再是“传递答案”，而是“激发思考”；当AI可以模拟无数种商业场景，课堂的价值就不再是“复现场景”，而是“创造体验”。
从这个意义上说，卫田在课堂上做的那些“折腾”——选可乐、摆坚果、发问卷、做辩论——都是在做同一件事：在AI时代，守住教育那点不可替代的“人心”。
△ 卫田老师收到的学生手写贺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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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管理案例库以“国际标准”“合作创新”和“科创主题”为特色，扎根中国商业情境，致力于开发国际通用的高质量管理案例，以推动商科教育、实践及知识的进步。为促进中国专业学位的案例教学水平，复旦管理案例库于2024年对外开放使用，全国超过1500名高校教师免费注册，累计下载案例篇次超过3万。2025年，复旦管理案例成为加拿大毅伟案例库合作伙伴，英文版的复旦案例被全球超过2000所院校的2万名教师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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