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如何避免“自嗨式创新”？

陈齐彦：我们公司叫道客，英文名叫DaoCloud，是一家专注在软件技术的底层，也就是操作系统技术的公司。从2014年创业至今，经历了几代新兴技术的风起云涌，我们有幸参与定义了全球新一代操作系统技术的实施标准，目前是全球引领新一代操作系统技术的前十家公司之一。去年我们很荣幸成为操作系统产业联合国常任理事国成员之一，成为首家跻身操作系统技术顶层架构组织的中国企业，这是一项历史性突破。

DaoCloud所关注的技术在这些年得到认可，主要还是因为底层技术的理念驱动。这种理念，技术术语叫“分布式架构下的基于算力管理、算力调度的操作系统理念”，因为人工智能，“算力”正在被公众更好地感受和了解，Open AI 、ChatGPT让大家更加感受到底层算力的重要性。道客公司现在的操作系统技术，也主要被应用在大量需要高性能计算、但又不能完全依赖于特种硬件的公司。

李戈杨：千寻位置是一家做北斗高精度公共服务的公司。我们在全球范围内去建对卫星的跟踪参考站，收集天上的卫星数据，同时通过我们的算法，计算出卫星导航时产生的各种误差，我们把这种误差以互联网服务的方式发给客户，客户同时收到天上的北斗信号和千寻发过来的改正信号，经过二次计算以后就能产生一个更高精度的位置。多高呢？在动态环境下可以达到厘米级，满足汽车、无人机等使用。静态环境下我们可以感知毫米级的变化，授时精度可以达到纳秒级。这就是千寻的核心业务。

这么高精度的时空指引，其实并不是直接给人用的。平常我们用一般的导航系统，即使定位存在5-10m误差，大多数场景下都够用。我们主要的客户是广泛的智能设备，主要有“ABCDE”五大规模化市场和丰富的行业应用、生态应用。

·A：汽车。几乎所有的高等级自动驾驶都需要高精度的时空做指引，所以大家熟悉的宝马、上汽、一汽、广汽、吉利、小鹏、理想等主流车厂，大多是千寻的客户。我们平常用导航，导航让你往右边走，右边有个水坑，我们大脑会判断，你不会拐的。所以如果给自动驾驶来导航，车辆位置是绝对不能出现问题的，必须给到完好性、可靠性的指标。这是我们最大的市场A。

·B：共享单车。解决低功耗下的高精度问题，像哈啰、美团是我们在共享单车领域的典型客户。

·C：以手机为代表的各种可穿戴设备，我们最早是跟华为一起在2020年推出了全球第一款高精度手机，把高精度植入手机，让手机的定位精度从原来的5-10m提高到现在的0.3m。像华为、荣耀、小米、VIVO、OPPO的高端机型，已经内置千寻的高精度服务，其能够提供车道级导航，准确指引你在哪个车道上开。

·D：无人机。以大疆为代表的国内主要无人机厂商，多数是我们的客户。

·E：环境监测。利用毫米级的感知能力，去做地灾、桥梁、房屋、大坝的安全监测。

到今天为止，连接到千寻服务平台的各类智能终端已经超过20亿，所以我们并不认为我们是一家传统的北斗制造型企业，我们是一家做时空数据和时空指引的互联网企业。

从2018年以后我们发现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当你具备全域的高精度定位能力和海量的智能终端之后，第一次有能力把一个城市级规模的现实世界动态的、高精度的映射成数字世界，而数字世界又是开展各种各样智能应用的基础。所以我们在后面又延伸出其他的业务，我们叫时空智能在行业和政府侧的应用。

说到背后的硬核科技，千寻是国内目前唯一一家能够在全技术链条完全自主可控的企业，包括高精度定位的芯片、算法、公共服务、我们也提供各种各样的高精度快速成图以及现实捕捉的能力。

黄超：我先说下C端。可能各位多少都是抖音集团消费端的用户，比如APP“头条”、“抖音”，男生喜欢看车的话可能使用过“懂车帝”，有家长朋友们可能用过“剪映”给小朋友剪各种各样的视频。抖音集团为什么能形成一个又一个不同领域成功产品呢？

第一，时代带来的技术变化，以及抓住了技术变化带来的商业模式。以大家最熟悉的头条和抖音两个产品为例，它改变了大家原来接受讯息、接受信息的方式。比如大家以前看新闻，在没有头条之前大家更习惯的是搜狐、腾讯这样一些门户类型的网站，如果你对某一类信息感兴趣，大概率你会通过订阅某一个专栏、某一个指定的报刊内容的方式关注相关领域的内容。但是移动互联网的普及和相关算法技术的迭代，使另外一种方式成为了可能：根据你的兴趣推荐，并且你用得越多、看得越多，平台就越了解你，可以更加精准捕捉你的需求，甚至有可能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但是它通过学习你行为的模式，学习你的好友们、同样类型群体的人的行为模式，帮你找到了对你有帮助的信息。比如大家今天看抖音，可能会刷到一些我们公司现在电商变现业务-直播带货主播们的讲解，有一些东西一开始你不知道自己对这个感兴趣，你也没有主动搜索，但是一下命中了你的需求，顺便在直播过程中还下了单。

我们从去年开始上线了一个新的抖音业务模块叫做“本地生活”，过往大家清明节出去玩可能在携程上搜索一下去什么样的目的地，今天抖音会根据你的兴趣和定位向你推荐附近有什么样的酒店、什么样的游玩地可能符合你的兴趣标签。通过这些视频，就能快速了解到现场的环境怎么样，可能会带给你一些惊喜感的体验是什么，比如说发现很棒的疗愈活动、新开的亲子游乐园。通过这种方式，有可能发现一些，我们原来主动搜索时很难发现的、但很符合你需求的目的地。

所以我觉得技术和商业模式的结合去满足用户的需求才是抖音这一类C端APP能够快速成长的重要原因。

除了大家非常熟悉的头条、抖音之外，其实我们还有另外的两大板块业务，飞书业务和抖音集团的火山云是服务于企业客户的业务、还有游戏等探索业务。我来自飞书业务，飞书是现在服务于众多企业客户的一站式协同管理平台，飞书业务本身也得益于技术底层的改变和发展，它其实经历了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内部办公和管理的平台。互联网在过去十几年发展速度非常快，竞争也非常激烈，怎么样提高抖音集团本身的效率，让我们在竞争中存活下来？这是我们非常在意的。所以最早飞书是通过让大家能够随时随地一站式的无缝协同，远在上海、北京，大家仍然可以高效连通，来解决效率问题。

·第二阶段，把好的工作模式和大家非常熟悉的C端推荐手段结合在一起，改变大家工作协同的效率。我们做过一个统计，大概在抖音集团内部带来的效率改变至少是40%以上的提升。这背后其实是工作协同模式的变革，走向网状协同。

·第三阶段叫业务上飞书，面向更多企业客户提供服务，飞书有了更多不同行业，像蔚小理、元气森林、华润等各领域企业的服务之后，发现很多企业的管理模式比互联网更复杂。所以怎么样把更广阔的业务、更深入的管理连接到飞书上，让管理者打开飞书就可以洞察企业的现状，更准确高效的决策和推进业务，这是我们的第三阶段。

·第四阶段，2024年的新一站是AI，这也是底层技术带来的、我们现在新一代的工作模式变革。 

图：道客网络创始人、CEO陈齐彦

陈齐彦：作为底层技术公司的确有这方面的特质，因为底层技术公司相对会做更前瞻性的技术方向。我们公司的底层逻辑就是在搞一场“全世界的技术大串联”，或者是“基于开源技术的无产阶级革命”。所以我们会花很多的时间关注全球的技术动向，这个技术动向来自于一个虚拟空间就是开源技术社区。大家也知道全球有很多大咖都要为开源精神、开源治理站台，像马斯克就是狂热的开源分子，这是我们公司独特的地方，我们会看整个全球的技术发展方向，我们会在这个技术方向上相对比较纯粹地去看待技术的下一站。因为硬核科技公司有一点不一样，他不是在满足存量的市场需要，一定有30%-40%的工作是做前瞻性的预判，也可以说是赌博。过去三四年有很多创新其实没有办法应用，但我们觉得它必须出现，因为它未来一定会解决问题。做底层技术的公司特别容易陷入到敝帚自珍或者象牙塔式的创新，所以开放式创新对于一个做底层技术创新的公司来讲是生命线。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在行业里做到引领地位的公司，其实还有一个创新点也很重要，就是客户的声音。科技公司大部分会忽略它的重要性。有时候你会发现超前的创新会有引领不动的问题。有些科技公司总会认为我有一个神奇的榔头，这个榔头一定是能够砸掉所有钉子的，但是最后你发现有一些钉子砸不掉，你会认为这是买榔头的人有问题。其实这是头部公司常常会犯的毛病。

我自己也是从成熟的公司离开创业的，见证了很多公司持续辉煌，也看到有公司在头部的位置进入了一个视角的盲区，相当于偏执狂一样，这个也是在创新层面上要去思考的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这两点要辩证结合，尤其在硬核科技发展方向上。保持企业创新活力的同时，还要回到商业本质。

图：千寻网络副总裁李戈杨

李戈杨：千寻在2015年刚刚创立的时候，我们是全球第一家提供大规模公共服务的公司。在一个赛道上如果长期只有你一个人在跑，你跑着跑着会心慌的，即便你是领先者。从2019年开始，我们发现产生了各种各样的竞对。这时候我们其实舒了一口气，我们觉得方向对了，有更多的人进入了，不是你一个人在奔跑。像我们这样科技型公司时时刻刻要问自己，如何做到持续引领？我们目前的做法有几个：

第一，看客户，这个很重要，把握好客户需求，是推进业务的关键。

第二，看未来、看趋势，刚才说拥抱AI，实际上这是大家共同的判断。

李戈杨：陈总从开源的角度来看，我们第三点是看自己的生态，这也非常重要。你要想做成一件事情，真正满足客户需要，只有你的技术是不够的，你要把整个生态的技术都要看清楚。你拼命在钻某一项技术，而这个生态上的其他技术是断层的时候，你就是白干，因为最终是不能转化成商业价值的。所以你要看清楚该补的短板你要补，这也是千寻为什么研发北斗消费类的芯片，那时候国内只能买国外厂商的，所以这是我们必须要跳进去补的短板。这是第三块，看生态。

第四，看自己。这需要你反复思考，跑动中去调整。没有人是上帝，一眼就能看准，怎么办？边跑边看，快速试错。

图：抖音集团飞书咨询组织管理咨询专家黄超

黄超：这可能也是很多其他公司给我们打的标签，说你们是不是一个A/B test工厂。这是一个互联网常用的方法，当我有一个事情想干的时候，我可能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我两条路都做一下，面向不同的用户投一下，看哪个效果好，这就是A/B test，是互联网场景里面非常常用的方法。

我非常赞同陈总和李总刚才分享的向外看、向内看、以客户为中心等等的做法，因为我们自己也都是这么做的。我想借公司早期的一个理念回答这个话题，他有一句话“想象力是天空，同理心是地基，中间是逻辑和工具。”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句话，抖音集团是一家非常有ambition的公司，在这个平台上很多人有可能也会去其他很优秀的公司工作，但为什么他来抖音集团？是因为这家公司的使命和愿景有一些想做的事情吸引和激发到了大家。所以抖音集团的使命叫做“激发创造，丰富生活”，你会看到我们一直在不同的领域创新，因为公司从始至终非常强调持续去面向用户创造价值。所以我觉得使命的认同感是能够持续创新的很重要的基础，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说想象力是天空，因为要认同我们可以去挑战那个“貌似不可能”的事情，这件事情才会有机会像马斯克发射火箭回收一样真正变成现实。

 “同理心是地基”为什么重要？因为我们做产品不是一个自嗨的过程，不是说今天为了炫技在抖音上给你加100个新功能，但是用户可能一个都不需要，这不是我们要做的事情。我们做的事情是什么？我们跟用户始终站在一起，用户的需求是什么？以抖音为例，在国内做了很多丰富内容创造的动作，比如说增加了一些各种的文艺专家演出，在海外阿拉伯地区他做了竖排阅读版式的调整，这些都是从用户的习惯出发。再比如飞书为例，飞书是抖音集团自身先使用的产品，但是在服务千行百业客户的过程中，我们也不是一个自嗨的产品，我们是躬身入局认真跟各行业管理者诚恳学习，也跟客户深入一线看现场，共创在这个行业飞书怎么样可以更好地服务于大家。

这中间还有很多逻辑和工具，像A/B test小步快跑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也是未来大家可能会在卢老师和复旦EMBA项目上学到的，是内部的机制。因为只有善意、正确的文化，很难保证一个事情长期做下去，今天我看到抖音集团内部在不断迭代各类的管理机制，例如创新的冗余度，让大家愿意创新、能够创新，甚至以各种激励手段激发大家对新技术的拥抱，建立内部创业的机制等，这些都是很重要的。

陈齐彦：这个话题是大部分企业在疫情后的主要话题，科技产业是有共性问题的，如果参照美国模式，这些企业在创新周期里面能保持创新和市场的相对平衡，实际上是靠资本市场的向心力。但在我的经历中，目前应该是我经历过的资本市场最寒冷的时期了。而且中国的硬核科技公司不能完全自由地奔向其他的资本市场。在这样的环境下，我们做了哪几件事呢？

第一，常去复旦管理学院取经，我们跟管院离得很近，有很多渊源，我们正好有两位高管，一位在读复旦大学EMBA，还有一位在科创营。我们每周管理层有一个午餐会，午餐会上很多关于在危机情况下的一些解法，他们经常把上周上课的东西拿出来分享，发现很多教授的观察和我们做法是相近的，但可能有20%的事情是我们没有想到的。

第二，我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某种程度上以史为鉴也很重要，教授的一些案例让我们看到，往往伟大的公司都是在至暗时刻之后崛起的。从这个角度来讲，下行周期某种程度上也是纠偏市场的一个很好的时机，真金不怕火炼的公司可以survive，当然自己不要瞎折腾。中国市场特别内卷，寒冬先冻死一批，在美国也是这样的。以史为鉴，在过去的那些低谷里，活下来的公司做对了什么，这个问题特别重要，学习案例、尤其是跟老师们多交流，我觉得是很有帮助的。

第三，我们希望能有更多的国际化视野。我们公司今年最重要的目标是一带一路，要向全球输出我们的技术。疫情之后我们同事天南海北地跑，除了美国市场对中国科技公司不欢迎，遍地是黄金。最近我们在东南亚市场、中东市场、欧洲市场可以看到非常积极向上的商业机会。比如非洲市场正处于类似当年中国的改革开放时代，其中1/3的市场兼具经济高速发展、人口红利、社会稳定三大优势，这是非常关键的。当然其余2/3存在一些问题，可能是要影响你决策的，你也要知道，不要浪费子弹。所以如果有机会多到海外走一走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在不确定中找到一些确定性。另外，我们还可以积极探索那些平常未曾触及的领域，这样或许也能带来一些意外之喜。

中国科技公司走出去，老外有三个观点代表了对中国公司的普遍性认可：

1.你能在中国survive，说明你很厉害；

2.中国公司在成本和服务上一定是最好的，中国人的勤奋是老外无法理解的，但他也很尊重，相信你们可以无微不至做好技术支持和服务。

3.要找到理念同行者，出去走了以后你会发现全世界“苦美久矣”。

这是在经济下行周期里，可以给自己找到的一些突破方向。

李戈杨：听了陈总的分享，我觉得大家很多做法和思路都是类似的，千寻也面临着资本市场水少了这样一个大环境，部分客户和行业因此受到影响，采购需求有所下降，出海的环境也变得更严峻。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聚焦，聚焦！

第一，聚焦在能产生现金流的业务上。千寻是一个公共服务的平台性公司，毕竟会面临很多诱惑选择和方向，所以聚焦非常重要，聚焦在我们自己能产生现金流的业务上。

第二，聚焦在能体现你核心竞争价值的事情上。

第三，聚焦在未来能产生大规模收益的前沿技术和产品研发上。

当然走出去也非常重要，我们前年也是第一次突破，走到北美、欧洲和澳大利亚，这些发达市场第一次接受北斗，也是跟我们中国厂商大规模卷出去有关，很多智能终端厂商出海了，自然会需要千寻这样的服务、生态一起出海。所以大家到外面找更广阔的市场。

黄超：我们这两年可以用三个关键词总结：

第一，聚焦。大家会看到这两年互联网行业基本停止了跨行业的投资并购，更加聚焦主业，甚至每个业务内部更加聚焦到主产品、主策略。

第二，务实。大家如果看过《年会不能停》的话，可能会对“大厂的套路”有印象。其实我们非常反对大家说黑话，管理学上有一个错误示范叫“管理四拍”：拍脑袋、拍胸脯、拍大腿、最后拍屁股走人。我们很强调所有的决策一定是基于大家对市场的判断、对用户的深度理解，谨慎决策，把资源聚焦在最有价值的用户、最有价值的方向上，这个东西有可能是短期的，有可能是长期的方向，但资源一定是用在刀刃上的。这是我们比较务实的做法。

第三，做好管理的基本功。这两年大家也会看到我们在不断做一些组织阵型上的调整，例如对于激励的区分度，头尾部区分持续拉大，让组织更加精干。同时也会关注到人才的成长、干部的持续提升、在经济寒冬情况下组织内的一些情绪，文化和信任的传递等等这样的一些管理动作，来帮助我们持续对抗大环境的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