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机，加入“混战”：商学院案例课堂的全新打开方式 | 课堂进化论
编者按当人工智能秒速输出标准答案、一键生成案例分析，传统商科课堂的价值，正迎来一场深刻的时代拷问。知识获取不再依赖课堂背诵，理论检索无需深耕课本，标准化的知识传递，早已被AI高效替代。新时代的管理教育，究竟该走向何方？课堂真正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又藏于何处？当答案唾手可得，教育重在“激发思考”而非“传递答案”；当场景可以模拟，课堂贵在“创造体验”而非“复现场景”。为此，我们聚焦AI浪潮下商学院的革新与突围，走进老师们的鲜活课堂，看他们如何突破传统、扎根本土、适配新生代，共同探索管理教育的全新可能。“课堂进化论”专栏第二期，一起走进复旦管院企业管理系孙金云副教授的课堂。
在MBA的一堂战略课上，企业管理系孙金云老师准备了100多页PPT，刚打开封面那一页，他就对台下的同学们说：“今天咱们试试一个新方法，我称之为‘意识流教学法’。你们想到哪个企业，我们就聊哪个企业。”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课堂完全跟着学生的提问和联想延展——从一家企业的竞争策略跳到另一家的战略选择，从眼前的商业现象溯源到背后的管理逻辑。孙金云没有按照PPT逐页讲解，却把事先准备好的课程知识点，自然而然地融入了现场讨论。
“那天我讲得特别开心。”回忆起这堂课，孙金云依然兴致勃勃。
当AI可以在几秒钟内生成一份结构完整、版式精美的案例PPT，甚至替老师写好讲稿，商学院案例教学的价值在哪里？在孙金云看来，在当下，面对中国课堂的文化特点，以及AI带来的新挑战，教师如何让学生在课堂上真正投入思考、作出判断，并在复杂的商业情境中获得成长，是最值得思考的问题。
△ 孙金云老师
从“旁观”到“入局”案例课还能这么上！
经典的案例教学，是将案例建立在真实的商业情境之上，让学生站在决策者的视角思考问题，教师则通过组织讨论、连接不同观点，引导学生作出判断。这套理念的核心，是让学生面对复杂、开放且充满不确定性的管理问题。
孙金云对案例教学的思考，始于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如何让学生真正参与课堂？
早年接受哈佛案例培训时，他曾被那里的课堂氛围打动。“哈佛老师的表演天赋极强。那种课堂对老师的体力、归纳能力、临场反应要求极高。”可回到自己的课堂，他很快意识到：照搬这套标准的案例教学模式并没有那么容易。
一方面，传统的师生关系中存在对教师权威的尊重，学生不习惯、也不太敢挑战权威，老师也需要放得下“权威感”，为讨论创造空间。另一方面，不少学生更希望从课堂上带走一套清晰的分析框架，最好还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当老师不断追问、让大家讨论不同选择时，有人反而会着急：所以，到底应该怎么做？
孙金云发现，课堂上常常出现一种典型场景：全班举手表决时，选A、选B的人数加在一起，只占现场学生人数的一半，总有人会保持沉默。
案例本身同样会影响课堂效果。哈佛经典案例多来自西方情境，中国案例相对较少。孙金云的战略课程“从来不用西方案例，只用中国案例”，而且一半以上的案例是他参与或深入接触过的。在他看来，熟悉真实的商业背景，才能把案例中的问题讲透，也更容易回应学生的追问。
此外，MBA学生大多有自己的工作，白天忙于企业经营和管理，晚上回到家，还能投入多少精力阅读厚厚的案例材料？孙金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早在2013-2019年，为了提高课堂参与度，他就把战略课程中的基本概念录成10分钟一集的短视频，录了四十多集，让学生课前观看，再请学生用问卷答题，分数作为成绩的组成部分。这样，课堂时间就可以更多地用于案例互动和讨论。
如今，AI技术的普及，也给课堂带来了新的挑战。孙金云观察到，小组案例汇报中AI痕迹越来越明显：PPT颜色齐整但词汇奇怪，学生读起来磕磕绊绊，甚至掏出手机照着AI写好的稿子念。底下同学也不抬头。这样的案例讨论，形式还在，灵魂却丢了。
怎样才能让学生重新投入课堂？孙金云认为，案例教学的本质不能改变，但模式必须改造。“倾听、质疑、思辨、成长”，孙金云用这八个字概括了自己对教学的理解。
在他看来，倾听，是认真理解他人的观点；质疑，是不把既有结论视为不可挑战的答案；思辨，是在不同观点的碰撞中检验判断；成长，则是通过这一过程逐步形成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为了让这样的互动真正发生，他想到了一种年轻人熟悉的游戏——“狼人杀”。孙金云将案例中的角色分为正反两方，两方里埋伏一个“狼人”。“狼人”表面上支持本方观点，私下里却要准备支持对方立场的论据。课堂上，双方先陈述观点，其他同学要判断谁是“狼人”，判断正确加分，判断错误扣分。如果“狼人”未被识破，最后便会公开身份，用支持对方的论据来颠覆本方的陈述。
孙金云曾以狼人杀的形式教授过华为股权激励案例：一方认为股权激励是华为发展的重要发动机，一方指出这过程中出现了侵犯员工权益的问题。正反方进行陈述和辩论，讨论非常激烈。
“这种思辨，既有戏剧性，又能让大家换不同角色去思考案例，非常有趣。”孙金云说。要在这样的案例中表现出色，学生必须真正理解正反双方的逻辑，才能有说服力地表达观点；而隐藏身份的狼人角色，既要理解双方论据，又要想办法在辩论中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原本可能停留在观点陈述层面的案例讨论，由此增加了角色转换、立场辨析和策略判断，也让更多学生主动参与其中。
一场好玩的“沉浸式”课堂背后有多少“巧思”
从“狼人杀”到“剧本杀”，孙金云又将课堂上的双边辩论升级为更加复杂的多方博弈。
在孙金云最新开发的剧本杀案例“红黄蓝大战”中，2025年京东、美团、饿了么（后更名为淘宝闪购）三方在外卖市场的激烈竞争，被搬进了MBA课堂。学生分成三个阵营，分别扮演企业决策者，根据各自掌握的信息制定竞争策略、发表公开声明，并在多轮博弈中应对突发状况、接受评委质询，甚至还要提防隐藏其中、承担特殊任务的“狼人”。随着新的信息不断释放，各方需要随时调整策略，最终由全班同学以“消费者”身份投票，选择自己愿意使用的平台。一场真实商业竞争，就这样变成了充满悬念与互动的课堂体验。
一堂看似好玩的课，背后其实大有讲究。在孙金云的探索中，“剧本杀式案例”并不等同于给传统案例增加几个角色、设置一些游戏规则，而是需要围绕教学目标，对商业情境、角色分工、信息分配和互动流程进行系统设计。
首先是选题。并非所有案例都适合采用这种形式。孙金云特别关注具有多方参与者、利益冲突和互动空间的商业问题。不同主体拥有不同资源、目标与约束，彼此之间存在竞争、合作或博弈的可能，才有必要通过角色分配，让学生体验不同立场下的决策逻辑。
其次是信息设计。在多方决策中，信息的分布直接影响行动选择。每个参与者需要知道什么、暂时不知道什么、哪些内容可以公开、哪些内容只能在特定角色之间掌握，都需要事先安排。为此，孙金云特别强调“信息分配矩阵”的设计。案例开发者不仅需要准备充分的事实材料，还要根据角色的需要，设计不同版本的案例资料。
第三是机制设计。角色如何分配，什么时候开始讨论，谁负责发表声明，谁提出质询，评委如何评分，消费者在什么阶段投票，隐藏角色何时有机会影响讨论，这些都需要明确的规则。与此同时，案例的推进还需要合理的节奏控制，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服务于教学目标，既要给学生足够的判断空间，也要避免讨论过度发散，偏离原本希望探讨的管理问题。
第四是配套材料与持续迭代。除了案例正文，沉浸式案例还需要角色版本材料、主持人脚本、评委评分卡，以及相应的流程安排和反馈工具。教师在课堂中扮演的角色，也需要从熟悉案例正文进一步扩展到掌握角色信息、控制信息释放、组织多方互动和完成课堂复盘。
孙金云也强调，案例中的数据与事实必须严格核查。形式可以创新，情节可以设计，但支撑案例的商业事实不能含糊。真实的企业、真实的市场竞争和真实发生过的决策，仍然是案例教学的根基。
同时，这套设计不是一次完成便一劳永逸。实际课堂中的学生反应、讨论走向、时间分配和信息释放效果，都可能提示开发者进一步调整机制。案例经过几轮教学之后，老师对可能出现的观点和讨论方向会更加熟悉，也能更有针对性地优化节奏与总结方式。
让AI当“助教”让学生做“主角”
如果说剧本杀解决了学生沉浸式进入案例的问题，那么AI的到来，则对案例教学提出了更为根本的挑战。
孙金云的做法是：让AI成为案例开发的共创者，同时让课堂成为AI无法替代的场域。
他并不排斥AI。相反，他在案例开发中已经离不开AI。课前，他用AI帮助检索资料、整理案例素材、完成信息初筛和排版。在“红黄蓝大战”案例的设计中，他与AI反复讨论了好几轮，不断调整信息分配矩阵和博弈节奏。课堂上，他用AI进行现场记录；课后，他利用AI分析案例下一次如何改进。他还把上课录音、上千条学生问题和回答导入AI，做出了一个自己的智能体，形成可以24小时回答学生问题的AI助教，智能体的声音就是孙金云自己的声音。
现在，他正在做升级版“AI小孙”，语料更复杂、更高级，上课时可以随时呼唤：“小孙小孙，刚才提到的这个数据，目前最新的数字是多少？”智能体就可以协助查找相关信息。
但在课堂上，他则设计了一套“反AI机制”。剧本杀案例按情节一幕幕推进，一环扣一环，学生根本没有时间打开AI查询。更重要的是，案例讨论的问题都是开放式的、情境化的，AI无法预判，也无法替代人类的现场判断。
为什么要让学生暂时离开AI？这并不意味着技术不重要，而是因为案例讨论有其独特的学习目标。
当学生必须在限定时间内发表观点、回应质疑、判断对手的意图，并根据不断变化的信息调整策略时，他们需要调动自己的知识、经验与判断能力。此时，公开表达需要承担的责任、与其他角色之间的实时互动，以及决策带来的即时反馈，都构成了学习过程的一部分。
这是一种有意识的教学安排：不是要证明人比AI更擅长完成所有任务，而是要为学生保留必须由自己参与的学习过程。而这其中正是老师能找到的AI模仿不了的角色：情境设计、信息差营造、节奏控制、现场倾听、质疑引导、思辨陪伴。这些恰恰也是案例教学最珍贵、也最难被替代的部分。
AI时代什么样的课堂更有价值
从课前短视频到“意识流教学法”，再到将“狼人杀”“剧本杀”引入案例教学，孙金云不断尝试新的课堂形式，始终希望让学生从被动听讲转向主动思考，在真实的商业情境中学会分析问题、作出判断。
AI的发展，为课堂教学提供了新的工具，也让教师重新思考教学的价值。当知识检索和内容生成越来越便捷，商学院的教学价值就更需要体现在帮助学生理解复杂情境、识别关键问题、比较不同方案，并为自己的决策提供有说服力的依据上。教师的工作，也需要从单纯传递知识，进一步转向设计情境、组织讨论、引导思辨和帮助学生形成判断。
这并不意味着每一堂课都要采用沉浸式案例，更不意味着有趣的互动可以替代理论教学。恰恰相反，案例形式的选择应当从教学目标出发。对于需要多方博弈、观点冲突或角色转换的主题，可以探索更丰富的互动机制；对于需要理解基本概念、掌握分析工具的内容，则仍然需要清晰的知识讲授与结构化训练。
孙金云的实践提供了一个生动的切口。它既是对个人教学实践的复盘，也是对商科案例教学未来可能性的探索。从真实的商业情境出发，以教学目标为牵引，通过角色、信息、冲突和节奏构建学习过程，再以课堂复盘完成理论提升——这条路径体现了案例教学从“提供材料”走向“设计学习体验”的努力。
而在AI时代，案例教学最终仍然要回到学生身上。“在当下，如果学生觉得来商学院学习跟‘问AI’差不多，那我们就要找到AI模仿不了的特质。”孙金云说。
“课堂进化论”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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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管理案例库以“国际标准”“合作创新”和“科创主题”为特色，扎根中国商业情境，致力于开发国际通用的高质量管理案例，以推动商科教育、实践及知识的进步。为促进中国专业学位的案例教学水平，复旦管理案例库于2024年对外开放使用，全国超过1500名高校教师免费注册，累计下载案例篇次超过3万。2025年，复旦管理案例成为加拿大毅伟案例库合作伙伴，英文版的复旦案例被全球超过2000所院校的2万名教师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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